四

我作了一個夢。在夢裡，我在水裡。

水很清澈，我從水底看上去，可以清晰地辨認出每一條光線射進來的方向。太陽離水面很近，近到無法看到整體，但我知道，那是太陽。

過了不知多久，水開始侵蝕我的身體，四肢，百骸。從腳底開始慢慢吞沒，進入我的口腔，食道，我能感覺到水柔潤的觸感。那一刻，我像一個容器，裝滿了水，連內臟都漸漸消失。

到最後，我只剩下一副眼球，直直地看著離水面很近的太陽，其餘甚麼也不剩。

三

「為什麼？」我替他擦掉眼淚，問。

「不為什麼，只是一直覺得要在某個時候某個地方說這句話給某個人聽。而三分鐘前就是那某個時候，這家快餐店就是那某個地方，而你，就是那某個人。」他冷靜地說。

原來這就是這個陌生男人突然坐在我的對面突然喝光我的咖啡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突然在我面前哭的原因，我完全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叫了多一杯咖啡，繼續看我的書。

「你的反應就這樣？」他皺著眉頭，貌似不甚滿意。

「不然？」說話的同時，我還拿起杯子，像外國人一樣往對面揚一揚，表示敬意。

他不作聲，然後突然笑了。

「算了，你還挺有趣的。」他笑得連眼睛都瞇成一條線，好不開心。

「謝謝，如果這是讚賞的話。你笑得也挺好看。」禮尚往來，我也誇他一句，當日行一善。

「謝謝，我很少笑的。你接下來有事做嗎？要不要和我去看場電影？」

聽見這句話，我覺得事態嚴重起來了，至於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認為在這個時候必須提出一個問題。為了認真地發問，我合上了書，喝一口咖啡潤喉，再把視線調整至和他對看。

「原來你那個村上春樹式的開場和理由是為了搭訕嗎？」我問。

十秒鐘的沈默後，他笑到掉下了椅子。

把這裡當成小小的存放站。
我寫得不好，而且寫來寫去都是那種東西，都是那種我寫很多但卻從來不明白的感情。

不知道會否繼續下去，每一篇故事都不知道。


看過一句說話：「故事結束了。悲傷的結局只是因為作者停止敘述故事，但故事依舊，只是沒有被敘事而已。」

我的腦袋裡有很多人在生活著，我所做的只是單純的敘事。

二

我作了一個夢。那個夢很奇怪，像電影的場景。


在夢裡，我坐著一張快餐店的椅子，沿著路軌前進，就像平日乘火車一樣，差別是這列火車沒有地板沒有天花沒有扶手也沒有點著頭入睡的上班族，它只是一張椅子。

我正襟危坐地坐在椅上，沒有四處張望，只把雙手緊緊扣在膝蓋上。

椅子跟路軌磨擦，咯吱咯吱作響。除此之外，都前進得非常平穩。

整個夢就是這樣，我坐在快餐店椅子上沿著路軌咯吱咯吱的前進。

然後我就醒了。

一

「我背負著一個地球大的悲傷出生。」

這不是剛上市小說的文案，也不是文藝青年的日記，也不是愛裝詩人的高中生寫在桌上的句子。

在兩分四十二秒之前，他喝著咖啡，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接著，他放下杯子，看著我，眼角流下一滴眼淚。

然後沈默佔據我倆之間的空間。

作為一個心智健康天天運動的普通人，我的反應很普通。就算情況是一個陌生的男人突然坐在我的對面突然喝光我的咖啡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突然在我面前哭。我的反應也是無懈可擊的普通。

「為什麼？」我替他擦掉眼淚，問。

然後故事開始。